第40章 海盜襲擊(一)
王磊的警報通過對講機清晰地傳遍了每個工棚,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哎臥槽!是海盜嗎!哥們兒我可是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海盜啊!”王慎言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睡意全無,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但更多的是緊張。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抓起放在床頭的防刺服和頭盔,利索地套在身上,動作竟比平時快了不少。
旁邊的曹林反應最為迅猛,他一聲不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同嗅到危險的獵豹,幾乎在王磊話音落下的同時就已經開始穿戴防刺服和頭盔,動作簡潔高效。範守一低聲罵了句東北髒話,也迅速行動起來,臉上橫肉繃緊,透著一股狠勁。就連一向冷靜的李景行,推眼鏡的動作也略顯急促,但他依舊有條不紊地穿好防刺服,眼神中閃爍著計算和冷靜。
與他們幾乎同時,隔壁工棚的陳懷瑾、肖澤楷、李承宗也衝了出來。這三人的反應截然不同,陳懷瑾迅速套上防刺服,帶上陳景嶽購買的國產凱夫拉頭盔,腦海裡就是這種事必須聽從王磊的,因為王磊是專業的,專業的事就得聽從專業的人來指揮安排,隨後快速跑到哨塔下王磊旁邊,明確接下來將聽從他的指揮。
肖澤楷沒有任何多餘動作,也明白這個時候大意不得,必須聽從王磊指揮,穿戴整齊後立刻站到王磊側後方,表明以他為核心。
此時哨塔下方的半地下掩體。王磊早已就位,正將AK-47步槍遞給率先趕到的黃小虎,周建明,張洪川三人,隨後又把槍支彈夾分發給後來的陳懷瑾,曹林幾人。
“檢查槍械,上膛,保險先關著!”王磊的聲音短促有力。他快速分發著武器,將三個壓滿子彈的彈匣塞到每個人手中:“儘量點射!”
冰冷的鋼鐵入手,緊張的氣氛幾乎凝固。此刻,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的戰鬥將完全由王磊主導。
就在這時,李承宗檢查了一下手中AK的保險,臉上非但沒有新手的緊張,反而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平靜。他甚至還有閒暇拍了拍槍身,彷彿在評估一件普通的工具,然後抬頭對王磊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基於絕對力量而產生的隨意:
“磊哥,戰術聽你的。不過……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把挖機和剷車給弄出來?”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黑暗中海盜來襲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要不要多拿把鐵鍬,“等會兒打完了,總得平整土地,順便……給那幫不知死活的東西挖幾個現成的埋填坑。省得事後麻煩。”
這番話裡透露出的意味,讓旁邊的王慎言等人聽得一愣。這根本不是擔心打不過,而是在考慮打完仗之後的“保潔”工作了!
李承宗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那幫海盜手裡拿著的,不過是些破銅爛鐵。而他手下那兩臺鋼鐵巨獸,只要啟動,柴油機的轟鳴就足以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鱉嚇破膽。根本不用開火,只要開著剷車打開大燈朝他們衝過去,那龐大的鋼鐵之軀和碾壓一切的氣勢,就能把他們的陣型衝個七零八落。要是真開足馬力壓過去……那場面,他都不願細想,只覺得是對機械的一種浪費。
在他眼裡,這群海盜的威脅,甚至還比不上一塊難啃的巨石。這種源自工業力量的絕對自信和蔑視,讓他成為了此刻戰場上最冷靜也最“狂妄”的人。
王磊聞言,快速權衡了一下,搖頭否決:“不行!動靜太大,而且夜間操作機械太危險,容易誤傷。先按原計劃,用槍解決。你的大傢伙,留作最後的手段。”
“都過來,看這裡!”王磊隨後低喝一聲,隨即單膝蹲下,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鬆軟的地面上飛快地劃拉起來。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到王磊幾下就勾勒出了一個簡單明瞭的戰場示意圖:
一條彎曲的線代表河灘。
幾個方塊代表工棚和哨塔。
左側畫了一堆散亂的點,標註“左翼-亂石堆”。
右側畫了一個小三角,標註“右翼-小土破”。
一個箭頭從河灘指向工棚,代表海盜來襲方向。
他用樹枝點著示意圖,語速快而清晰:
“看明白!我們人少,必須利用地形和火力,第一輪就要打懵他們!形成一個倒三角伏擊圈!”
“陳懷瑾!”
陳懷瑾快速回答“到!”
“你帶曹林、王慎言、李景行、範守一,組成左翼小組!佔領這裡——左翼亂石堆!”樹枝重重地點在那一堆散點上。“依託亂石隱蔽,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槍響後,負責封鎖這裡,瞄準人群後半部分精準點射,切斷退路,製造混亂!”
“李承宗!肖澤楷!”
“到!”
“你們倆,右翼小組!搶佔這裡——右翼小土坡!”樹枝移到那個小三角。“地勢高,射界好!任務是用連續短點射火力壓制,覆蓋海盜中前部,把他們往河灘中間趕!”
“黃小虎、周建明、張洪川,跟我組成正面阻擊組!我們堅守工棚和哨塔核心陣地,作為正面支撐點!我打響第一槍後,所有人自由射擊,控制節奏,以短點射為主!”
他用樹枝從左右翼和正面畫了三個箭頭,同時指向代表海盜的箭頭,形成了一個簡單的包圍態勢。
“都明確自己的位置和任務了嗎?”王磊扔掉樹枝,抬頭掃視眾人。
“明白!”眾人齊聲低應,地上的示意圖已經將各自的職責和戰場態勢清晰地印在了每個人腦子裡。
“好!行動!”
短短四分半鐘,從警報響起到全員武裝並按部署展開,這個速度對於一群主要由平民組成的隊伍來說,已經堪稱奇蹟。王磊看著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奔向各自陣位的兄弟們,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十一人,剛好是一個步兵班的編制,看著陳懷瑾帶著人往河灘貓著腰走去,還有李承宗和肖澤楷拿著錢邊往小土坡跑去。
這個熟悉的數字,此刻卻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在部隊時,他帶的是訓練有素、久經磨合的職業士兵,進行的是雖有風險但容錯率較高的實彈演習。而此刻,他帶領的是一群什麼樣的人?是程序員、是工程師、是學生、是街頭混混……除了黃小虎三人見過血,陳懷瑾等三人受過他緊急培訓外,其他四人幾乎就是軍事小白。
這是真刀真槍的廝殺,是沒有任何重啟機會的實戰。
子彈不會長眼,海盜的刀叉魚銃也不會區分你是老兵還是菜鳥。任何一個失誤,一個慌亂下的暴露,都可能造成傷亡。
這個念頭讓王磊的心臟微微抽搐。他不由自主地設想出最壞的情景:曹林勇猛過頭衝了出去、王慎言緊張之下走火暴露位置、李景行因為猶豫而錯失戰機……無論是誰,傷了哪一個,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我把他們帶過來,最起碼今晚不能出現任何傷亡。”這個念頭如同鋼鐵般烙印在他的腦海裡。巨大的責任感混合著對未知戰果的憂慮,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甚至比他自己獨自面對危險時更加沉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我是指揮員,我必須冷靜。”他默默告訴自己,將所有的擔憂死死壓在心底。現在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他必須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這段時間的緊急訓練,更相信這些選擇了追隨他們來到這個時代的同伴們所蘊含的潛力和勇氣。
他握緊了手中的AK-47,冰冷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重新聚焦。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海盜來襲的方向,眼神已然恢復了慣有的銳利和堅定。
“來吧,雜碎們!想動我的人,先問過老子手裡的槍!”
隨後王磊也帶著黃小虎三人,進入了預設的正面阻擊地。
而此時的鄭守正,正帶著一百多號人,浩浩蕩蕩地舉著火把前行。跳躍的火光將他和周圍海盜臉上貪婪、興奮的笑容映照得一清二楚,彷彿金銀財寶和滿倉糧食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河灘被照得通亮,卻也讓他們成為了黑暗中最醒目的靶子。
殊不知,就在不到百米外,王磊正通過AN/PVS-14單兵夜視儀,將鄭守正那張因慾望而扭曲的臉看得清清楚楚。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地套在了那個梳著明顯前明風格髮髻的頭目身上。
“髮髻?不是辮子?”王磊心中瞬間閃過一絲詫異。在這個時代,拒絕剃髮易服,要麼是前明遺孤,要麼就是像朱一貴那樣的起義者,無論哪種,其身份和象徵意義都非同一般。此人,或許不該死。
電光火石之間,王磊心念電轉,搭在扳機上的食指微調,瞄準點瞬間從鄭守正的胸膛下移到了他揮舞著腰刀的右臂。
“噠!”
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點射,打破了夜的寂靜。一顆7.62毫米的鋼芯子彈精準地掠過八十多米的距離,“噗”地一聲撕裂皮肉,擊碎了鄭守正的右上臂肱骨!
“呃啊——!我的胳膊!”鄭守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右臂傳來骨頭碎裂的劇痛,整條胳膊如同被折斷的樹枝般耷拉下來,那柄伴隨他多年的腰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河灘的石頭上。他痛得幾乎暈厥,臉上狂妄的笑容瞬間被極致的痛苦和驚駭所取代。
“有埋伏!官……”他身邊的親信剛想驚呼。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已經來不及了!就在王磊槍響的下一秒,左右兩翼和正面的十支AK-47幾乎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灼熱的7.62毫米彈雨如同疾風驟雨,瞬間掃向那群被火把照得無所遁形的海盜。
噗噗噗!啊啊啊!
站在最前排,最為囂張的十來個海盜,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這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交叉火力瞬間打倒!慘叫聲、子彈入肉的悶響、火把掉地的噼啪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囂。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隊伍,如同被一把無形的鐮刀攔腰斬斷,瞬間崩潰!
鄭守正用左手捂著、血流如注的右胳膊,癱倒在地,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他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火銃?為何如此犀利、如此兇殘?為何能在黑夜中打得如此之準?無盡的恐懼和悔恨瞬間淹沒了他。王磊那特意手下留情、只碎臂而未取命的一槍,不僅傷了他一條胳膊,更是在他心中種下了無法磨滅的敬畏種子。
“呃啊,啊!嘶!”
右臂傳來的劇痛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貫穿,又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錘瞬間砸碎了骨頭!鄭守正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臂骨碎裂的“咔嚓”聲,那聲音來自他自己的身體,讓他頭皮瞬間炸開。
手臂上猩紅溫熱的血液立刻從恐怖的創口噴湧而出,他左手根本就按不住,他想找布包住,可惜此時他連撕開自己的麻布衣服都很費勁,血液迅速染紅了他破舊的衣衫和身下的沙石。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全身的力氣都隨著血液從那個破洞飛速流逝。
“撈仔!我操死你十八代祖宗!你個狗雜種!”
劇烈的痛苦和瀕死的恐懼,讓他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無比的怨毒!他認定這是撈仔和官府設下的圈套,用金銀做誘餌,引他這“鄭明餘孽”上鉤!他恨不得立刻飛回船上,將那個坑害他的雜碎千刀萬剮!
幸好……幸好老子第一個倒下……
這個念頭荒謬地閃過。正是因為王磊精準地選擇擊傷他,讓他第一個倒地,反而讓他暫時避開了緊隨而至、掃向他身後親信的那片金屬風暴。他眼睜睜看著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弟兄們,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在噼啪作響的銃聲中成片倒下,滾燙的血液和腦漿甚至飛濺到了他的臉上。
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衝入鼻腔,混合著火藥燃燒後的硝煙味,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村裡說書先生講的《說岳全傳》。嶽爺爺精忠報國,率領岳家軍北伐中原,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他鄭守正雖淪落為海盜,可心底何嘗不曾幻想過,有朝一日能像嶽爺爺那樣,堂堂正正地當上大將軍,統帥千軍萬馬,驅逐韃虜,光復漢家河山,從此青史留名,光宗耀祖!他留著這髮髻,不就是心底還藏著這點不肯熄滅的火苗嗎?
可如今……難道他夢想中飛黃騰達、拜將封侯的那一天還沒來得及到來,就要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這荒灘上了嗎?
不甘、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他掙扎著想用左手去抓掉落在不遠處的腰刀,卻發現連這點力氣都難以凝聚。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在他頭上。那曾經熾熱的夢想,在冰冷的現實和劇痛面前,顯得如此遙遠而可笑。
當鄭守正捂著斷臂慘叫著倒下,當那十來個衝在最前面、最為悍勇的親信在海灘上被打得千瘡百孔、瞬間斃命時,海盜隊伍後方那些本就跟著壯聲勢的精明者和老弱者,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面?
那根本不是對射,而是單方面的屠殺!對方使用的不知是何等犀利火器,竟能在黑夜裡如此精準地潑灑死亡,連三炮爺和他身邊最能打的兄弟們都如同紙糊的一般,一個照面就非死即傷!這尼瑪還能搶個啥,搶個閻王爺回去等死嗎?
“快跑啊!這官軍的妖法厲害!”
“幹你老母,你他媽的踩到我了!”
“我丟你老咩嗨!還不快跑!”
“我丟他老母!他們是雷公電母下凡!快跑!”
“別擋道!你個衰仔!快滾開!”
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剩下還站著的六七十號人頓時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什麼兄弟義氣、什麼金銀財寶。他們爭先恐後地扔掉手中礙事的魚叉、砍刀、甚至那幾杆笨重的火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發瘋似的扭頭就往停船的方向狂奔。
人群瞬間失去了秩序,變成了只顧逃命的獸群。有人被腳下的石頭或同伴的屍體絆倒,還來不及爬起,就被後面湧來的人潮無情地踩踏過去,發出淒厲的哀嚎,旋即被更多的腳掌淹沒。為了搶先爬上那有限的幾條船,平日稱兄道弟的夥伴此刻竟互相推搡、撕扯,甚至揮拳相向,只為了爭奪那一線生機。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一百多號人,此刻只剩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哀嚎的傷員,以及那群如同喪家之犬般湧向船隻的潰兵。鄭守正掙扎著抬起頭,看到的正是這樹倒猢猻散、各自逃命的絕望景象,他心中那點殘存的梟雄氣概,也隨之徹底湮滅。
槍聲漸漸停息,只剩下海盜潰逃時遙遠的哭喊和踩踏聲,以及河灘上零星傷者痛苦的呻吟。王磊依舊保持著低姿態,通過夜視儀仔細搜索了海盜潰逃的方向和河灘四周,確認沒有敵人潛伏或試圖反擊的跡象。
“安全!”他低喝一聲,隨即對著黃小虎、周建明、張洪川三人做了一個“跟上,掩護”的手勢。三人立刻端著槍,呈警戒隊形,無聲地移動到王磊身側和後方。
王磊又朝著右側小土包上李承宗和肖澤楷的方向,用手電筒有規律地晃了幾下,打出“危險解除,保持警戒”的燈光信號。看到對方也回應了確認信號後,他才真正鬆了口氣,隨後又朝左邊示意陳懷瑾等人先埋伏著。
“小虎,建明,洪川,跟我來。保持三角隊形,注意補槍和檢查傷員。”王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戰場上下來的冷硬。他率先貓著腰,據槍前進,朝著河灘上那片狼藉的屍骸和傷員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具倒伏的屍體和每一個蠕動的傷員。他的目標很明確——直奔那個最初被他擊倒的、梳著髮髻的海盜頭子。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火藥味,腳下不時踩到粘稠的液體或是丟棄的破爛兵器。黃小虎三人則緊張地注視著四周,尤其是那些還在動彈的傷員,確保沒有裝死或試圖反抗的。
很快,王磊就看到了目標。鄭守正癱倒在一片血泊中,臉色因失血而慘白,右手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但他竟然還強撐著沒有昏死過去,用左手死死按著傷口,眼神裡充滿了痛苦、恐懼和一絲殘餘的兇悍。
王磊用槍口指了指他,對周建明示意:“檢查一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傷,別讓他死了。”
他蹲下身,但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安全距離,冷冷地審視著這個身份特殊的海盜頭子。留下他的命,是今晚戰鬥之外,另一個重要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