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海盜鄭守正
臨高外海,某處隱蔽的港灣,海盜船“黑鯊號”上。
腥鹹的海風吹拂著“黑鯊號”破舊的船帆。船頭,一個身材精悍、皮膚被海風烈日灼成古銅色的中年漢子,正摸著腦後那與周遭人格格不入的髮髻。他便是海盜頭子鄭守正。他腰間挎著一把飽經風霜的腰刀,眼神兇狠如覓食的鯊魚。
他面前,剛從岸上回來的探子“撈仔”正唾沫橫飛地彙報:“三炮爺,千真萬確!百仞灘那幾個外鄉東家,闊綽得不尋常!在他們那兒搬石頭、砍雜草的苦力,一天下來,能穩穩拿到二百個銅板!還是天天現結,從不拖欠!”
撈仔咂咂嘴,彷彿那銅錢的響聲還在耳邊:“不光給錢爽快,飯食管飽!中午是雜糧飯配魚乾,晚上竟是香噴噴的豬油炒飯,油水足得很!那些泥腿子都快把他們當活菩薩供著了!”
鄭守正眯著眼,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髮髻的末端。他向來以前明國姓爺鄭成功的後代自居,視腦後那根“豬尾巴”辮子為奇恥大辱。自他拉起隊伍在這片海上討生活起,就強令所有手下跟他一樣束髮挽髻,誰敢提剃髮留辮,他就敢把誰扔海里餵魚。此刻,他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二百個銅板?還天天有油水?”他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這幫外鄉佬,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就是錢多燒得慌!在這臨高地界上,露這種富,不就是告訴咱們‘黑鯊號’,快來取錢嗎?”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踏在旁邊的纜樁上,環視著逐漸圍攏過來的海盜們,聲音陡然提高:“弟兄們都聽清了!百仞灘來了幾隻不知死活的大肥羊!他們拿著成筐的銅錢,吃著豬油炒飯,在咱們眼皮底下快活!你們說,該怎麼辦?”
“搶他孃的!”海盜們眼珠子都被“銅錢”和“豬油”燒紅了,揮舞著魚叉、破舊腰刀,瘋狂嚎叫起來。
“好!”鄭守正“鏘啷”一聲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鋒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直指百仞灘方向,“都把傢伙給老子磨快點兒!明天一早,潮水一漲,咱們就上岸!讓那幾個外鄉東家好好認認,在這片海上,到底誰才是爺!他們的錢和糧,老子收定了!”
撈仔見鄭守正爺已然動心,趕忙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邀功又帶著幾分謹慎的神色,補充了他看到的最關鍵的一個細節:
“三炮爺,還有一樁要緊事!那些外鄉佬,恐怕不是普通的肥羊,身上怕是有硬傢伙!”他見鄭守正眉頭一皺,立刻詳細描述起來,“那天我假裝路過,靠近了看他們平整土地。其中一個看著最是精悍的漢子,像是管事的,穿著利落的短打扮,走路帶風。就在他彎腰去搬一塊石頭的時候,他衣襟下襬這麼一掀,我眼尖,瞅見他右邊腰帶上,彆著個烏漆嘛黑的鐵傢伙!”
撈仔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那東西不大,比咱們見過的短手銃還要小巧緊湊,通體黑色,沒什麼木頭柄,造型怪模怪樣的,但我瞧著……那輪廓,那插在腰間的架勢,絕對是個火器沒錯!三炮爺,您知道的,小的我走南闖北,也在廣州府見過些紅毛番和他們的護衛,他們腰間有時就掛著類似的短火銃,只是這個看起來更……更精巧,更危險。”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總結道:“那漢子看著就像個練家子,配上這罕見的短火銃,恐怕是個硬茬子。而且,他彆著火器在工地上走動,顯得很自然,不像是一般人得了寶貝藏著掖著,倒像是……像是用慣了的傢伙,隨身帶著防身,一時沒留意才讓我瞥見了。”
撈仔的這番彙報,顯示了他作為探子的精明和見識。他不僅看到了,還進行了初步的分析判斷,意識到了那“黑色短銃”可能代表的意義——這些外鄉東家,不僅有錢,可能還有著不俗的自衛能力和他們不瞭解的來歷。這無疑給鄭守正即將發起的搶劫行動,增加了一層不確定的危險因素。
鄭守正聽完撈仔關於“黑色短銃”的彙報,非但沒有絲毫畏懼,那雙虎目之中反而迸射出更加興奮和貪婪的光芒。他用力一拍撈仔瘦削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大笑道:
“好!好!撈仔!你小子眼睛毒,心思細,真他孃的是老子麾下的福將!頭功給你記下了!等咱們端了這窩肥羊,銀子、糧食,少不了你那份大的!”
讚賞完手下,鄭守正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為狠厲。他環視周圍躍躍欲試的海盜們,聲音帶著海匪特有的蠻橫與自信:
“有火銃?哼,怕他個鳥!他們有短火銃,老子們船上的西洋長銃難道是燒火棍嗎?!”他指的是船上那幾支通過各種渠道弄來的、保養得還算不錯的燧發槍,這在他們這群海盜裡算是壓箱底的寶貝。
“這幫外鄉佬,帶著精壯人手,揣著罕見的火器,跑到這瓊州府鳥不拉屎的百仞灘,又是開荒又是蓋房,”鄭守正的思維屬於典型的強盜邏輯,帶著強烈的多疑,“他們真會是為了老老實實種幾根破甘蔗?騙鬼去吧!老子看他們八成是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大事,跑來這邊避風頭,或者是……在這荒灘底下埋了什麼寶貝!”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理,殺心也更盛:“這種人,身上油水厚,但通常不敢聲張,吃了虧也只能往肚子裡咽!正是咱們下手的好目標!”
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鋒映照著夕陽餘暉:“都聽好了!今天晚上上岸,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先用西洋長銃招呼,壓住他們!然後跟著老子直接衝進去,速戰速決!管他什麼短銃長銃,在咱們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也得給老子趴下!搶光他們的錢糧,燒了他們的窩棚,讓他們知道,這臨高的天,是誰罩著的!”
海盜們被他一番話煽動得嗷嗷叫,彷彿已經看到白花花的銀錢和香噴噴的豬油飯在向他們招手。鄭守正的算盤打得很響:憑藉火力優勢和突然襲擊,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在對方組織起有效抵抗之前就解決戰鬥。他根本不相信,也不敢讓這些神秘的外鄉人在自己的地盤上站穩腳跟。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灘塗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但與鄭守正船上那充滿殺氣的喧囂不同,這裡的氛圍是熱烈而充滿希望的。
經過數日的勞作,大片土地已被平整出來,露出了紅褐色的堅實土壤。數十名民工,分為數組,正喊著粗獷而富有節奏的號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夯。那是由粗大圓木製成,下方平整,四周綁著繩索的夯實工具。
“嘿——呦!嘿——呦!”
隨著號子聲,木夯被高高抬起,然後重重砸向地面,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咚!咚!”聲,一遍又一遍,將鬆軟的土地夯實、壓實。汗水順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流淌下來,但在一天二百個銅板和管飽飯食的激勵下,沒有人偷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生活的期盼。
李承宗站在一片剛剛夯實完成的空地上,滿庭芳看著這井井有條的場面,對身旁的陳說之道:
“照這個進度,再幹兩天,這片土地就能全部平整夯實完畢。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把水泥和磚頭陸續‘變’出來了。我這邊也計劃搭個土窯,對外就說是我們自己燒製磚瓦,正好能把咱們帶來的現代磚頭合理地‘洗白’一批。”
陳慎行點頭,目光掃過這片浸透著眾人汗水的土地,心中已在規劃未來的藍圖:
“沒問題。今晚和明晚,趁夜深人靜,我們再把挖機和剷車弄出來加個班,把最後幾個難啃的硬骨頭區域處理掉,這樣人工夯實的效率也能更高。土地平整完畢,我們的基地建設才算真正邁出第一步。”
他們全然不知,就在幾十裡外的海面上,一股貪婪而兇殘的惡勢力已經磨刀霍霍,將目標鎖定在了他們這片剛剛顯現生機的土地上。工地上那充滿力量的夯土號子與海盜船上瘋狂的嚎叫,形成了風暴來臨前最後寧靜的殘酷對比。危機,正隨著潮水悄然逼近。
是夜,亥時初,約等於晚上十點左右。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微弱的月光在波浪間破碎跳躍。鄭守正站在領頭的一艘艍船船頭,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燈火零星的海岸線,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他壓低聲音,對身後五條艍船和三艘舢板上影影綽綽的人影下令,“咱們不走正面,繞到百仞灘東面那片長滿紅樹林的那個河灘上岸!那裡水淺,咱們的船能靠過去,而且離那些外鄉佬的工棚夠近!”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精光,道出了真正的打算:“上了岸,先別急著亂搶!給老子盯緊了,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掉他們的崗哨,綁一兩個管事的‘外鄉東家’回來!這些才是真佛!只要人在我們手裡,還怕他們不把銀子、糧食乖乖送上船?到時候,咱們是撕票還是長期飯票,都由咱們說了算!這可比搶點浮財划算多了!”
在他的指揮下,海盜船隊如同暗夜中游弋的群鯊,悄無聲息地繞開了可能被注意到的正面水道,藉著潮水和夜色的掩護,緩緩駛向那片荒蕪的河灘。
船隻粗暴地衝上鬆軟的灘塗,一百多名海盜手持魚叉、砍刀、少數幾個還扛著老舊的西洋燧發槍,亂哄哄地跳下船。一上岸,鄭守正便示意手下點燃了十幾支準備好的松油火把。
“呼——啪!”
火把在夜風中驟然亮起,跳動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也映照出海盜們一張張扭曲而興奮的臉。他們自以為行動隱秘,成功登陸,便不再刻意隱藏行跡。
“弟兄們,跟緊老子!發財就在眼前!”鄭守正舉著一支火把,一馬當先。一百多號人就這麼明火執仗,踩著雜亂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河灘,朝著百仞灘工地方向壓了過去。跳動的火把光芒在黑夜中連成一條蜿蜒扭動的火蛇,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也將他們兇殘的身影暴露無遺。他們以為勝券在握,卻不知這囂張的火光,恰恰成為了他們暴露行蹤的最明顯信號。
而此時的百仞灘營地,竹製哨樓。
哨樓頂端,那臺外表經過偽裝、看似不起眼的2400萬像素270°藍寶石AR鷹眼攝像機,正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電子守護神,在寂靜的夜色中緩緩轉動。其強大的紅外夜視成像系統,將外界漆黑一片的環境轉化為終端屏幕上清晰的黑白影像。
突然,設置在百仞灘東側河灘方向的電子圍欄被觸發了智能偵測算法。幾乎在同一時間,高清紅外畫面捕捉到了那一片區域異常的熱源信號——大量人形目標正聚集移動,並且,有明顯的、持續燃燒的熱源(火把)出現!
這些關鍵信息,通過臨時搭建的、覆蓋營地核心區域的無線WiFi網絡,被瞬間、穩定地傳輸到了正在指揮部工棚內值守的王磊手中那臺堅固的三防終端上。
“嘀嘀嘀——!”
終端發出了短促而清晰的警報聲。王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點開屏幕上彈出的警告提示。高清的紅外畫面立刻展現出來:只見超過一百個熱源信號,正呈散兵隊形,明火執仗地從東側河灘方向,朝著營地快速逼近!
“操!還真有不怕死的來找事!”王磊眼神一凜,沒有絲毫慌亂。他迅速操作終端,將攝像頭焦距拉近,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手中揮舞的冷兵器,甚至辨認出了其中幾人肩上扛著的、具有明顯熱源特徵的舊式火銃。
“一百多人,有火器,從海上來的……是海盜!”王磊盯著三防終端上清晰的紅外影像,瞬間做出了準確判斷。對方那散亂的隊形、明火執仗的囂張,以及手中揮舞的冷兵器和依稀可辨的舊式火銃,其目的不言而喻——趁夜偷襲,殺人、搶劫、綁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王磊的脊椎爬升,但這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對局勢清晰的認知。
危險,是眼前這一百多個亡命之徒。他們這邊,滿打滿算能立刻投入戰鬥的核心人員只有十二個,其中還有4個是沒有經過訓練的純菜鳥。即便裝備了十二把AK-47自動步槍,擁有絕對的武器代差,但人數處於絕對劣勢,又是夜間防禦戰,一旦被對方衝破防線,後果不堪設想。這將是他們穿越以來,面臨的第一次真正的生死考驗。
然而,比眼前的危險更讓王磊頭皮發麻的,是開槍之後必然帶來的麻煩。
“砰!砰!砰!”自動步槍的連發聲,在這寂靜的18世紀夜晚,將如同平地驚雷,足以傳出數里之遙。明天天一亮,槍聲必然會引起周邊村落、乃至臨高縣衙的注意和調查。他們該如何解釋?
用放鞭炮驅趕海盜的理由?這騙騙無知鄉民或許可以,但絕對糊弄不了縣衙的胥吏甚至馬知縣。那種連續、清脆、極具穿透力的聲響,與鞭炮的雜亂悶響天差地別,稍有見識的人都能聽出區別。
實話實說?承認自己擁有能瞬間噴射金屬風暴的“犀利火器”?那無異於稚子抱金於鬧市,會立刻成為所有勢力,官府、豪強、其他海盜覬覦和忌憚的目標,將他們推向風口浪尖,永無寧日。
“媽的,前後都是坑!”王磊心中暗罵一句。但此刻已無暇細想,海盜正在快速逼近,防禦是第一要務。
他立刻按下對講機,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全體注意!一級戰鬥警報!不是演習!東側河灘方向,約一百二十名武裝海盜正在接近,裝備有冷兵器和老式火銃,預計3分鐘內接觸營地外圍!所有戰鬥人員按預案進入防禦位置!非戰鬥人員立刻向核心工棚集結!重複,一級戰鬥警報!”
下達完命令,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句話至關重要:
“所有人聽著,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脅,否則儘量避免使用全自動射擊,優先點射!必要時,可以使用手雷和震爆彈!我們要用最小的動靜,最快的速度,把這群王八蛋打疼、打懵、打跑!至於明天怎麼解釋……打完再說!”
科技的絕對優勢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海盜們自以為隱秘的夜襲,在穿越者強大的監控技術面前,變成了一場單向透明的、實時直播的武裝遊行。他們的每一步,都在王磊的掌控之中。
王磊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再次按下對講機,用沉著而急促的聲音再次發出警報:
“重複一遍!不是演習!不是演習!所有人馬上過來領取武器!”
工棚裡的小喇叭刺耳的警報聲,瞬間劃破營地的夜空,原本寧靜的百仞灘,立刻如同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地運轉起來。
鄭守正海盜集團的命運,從他們被攝像頭鎖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要麼被俘要麼被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