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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拯救書生

瓊海烽煙

呼叫狼穴,呼叫狼穴,收到請回答!李承宗拿起對講機呼叫道,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短暫的電流嘶聲後,肖澤楷帶著驚喜的回應立刻傳來:狼穴收到!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們這邊剛拿到知府師爺的推薦文書,見你們遲遲沒來,就決定先動身去臨高辦理購地事宜。這才走了不到三公里,你們的消息就來了!你們要過來匯合嗎?

陳懷瑾聞言,立即從李承宗手中接過對講機:我們馬上過去!是順著海邊往南走的那條官道嗎?我們在澄邁縣城外匯合。記住,在我們抵達之前,先不要與縣衙的人接觸。

明白!肖澤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振奮,我們就在官道旁的涼亭這裡等你們。

結束通話後,陳懷瑾迅速起身:事不宜遲,我們得立刻出發。從這裡到臨高將近一百公里,路上還可能遇到土匪,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趕到。

4人立即行動起來。洛哥也換上了靛藍色棉布長衫和瓜皮帽,穿好以後,那氣質看起來確實像個富商。

王磊檢查了隨身攜帶的格洛克手槍和幾個備用彈匣,將它們小心地藏在長衫內側的特製內襯中。

4人來到城外車馬地時已經是下午2點了,陳懷瑾租用了一輛帶篷的牛車。車伕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聽說要去臨高,有些猶豫:客官,這段路近來不太平...

加三成車資,陳懷瑾直接塞過去一塊碎銀子,我們要趕時間。

見到銀錢,車伕立刻點頭哈腰: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出府城,沿著向南的官道前行。車內4人沉默不語,各自警惕地注視著道路兩側的動靜。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這一夜註定漫長。

夕陽的餘暉將官道旁的涼亭染成金色時,陳懷瑾他們的牛車終於趕到了匯合點。只見肖澤楷三人正和車伕圍坐在涼亭裡,就著水啃著乾糧。

車剛在涼亭旁停穩,陳懷瑾第一個躍下車轅,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衝到肖澤楷面前:你們兩個書生帶著個半大孩子,就敢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趕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聲音因後怕而發顫:要是遇上剪徑的毛賊,你們手裡的傢伙能同時對付多少人?

王磊緊隨其後,右手始終按在腰間暗藏的手槍上,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的樹林和土坡。

肖澤楷和趙志強慌忙起身。肖澤楷瞥了眼正在收拾牛車的車伕,壓低聲音:我們不是帶著那個嗎...真要遇到情況應該能應付。

就憑那兩個玩意?陳懷瑾強壓怒火,要是遇上二十人的匪夥,你們連裝彈的間隙都沒有!

張允恭嚇得直往趙志強身後躲,這是張允恭第一次見陳懷瑾發火,有點害怕被責備。

趙志強面露愧色:確實是我們欠考慮了,光想著趁熱打鐵把地契辦下來...

陳懷瑾長嘆一聲,語氣緩和下來:也怪我,在那邊耽擱太久。你們急著推進工作是好事,但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他鄭觀瀾看向眾人,下不為例。

隨後陳懷瑾轉向自家車伕:大叔,這附近最近能落腳的地方還有多遠?

車伕抬頭望了望西沉的落日:往前四里就是澄邁縣的白蓮鎮,緊趕慢趕還能在關城門前到。他搓著手補充道,鎮上我有個本家開的腳店,價錢公道的很,被褥也乾淨。

陳懷瑾與王磊對視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當即拍板:勞煩大叔帶路。今晚就在白蓮鎮歇腳,明早再趕路。

好嘞!車伕樂呵呵地收起菸袋,保管讓各位爺住得舒坦!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遠山背後,靛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點綴起稀疏的星子。一彎新月掛在東南方的天際,灑下清冷如水的光輝,將通往白蓮鎮的土石官道照得影影綽綽。

兩輛牛車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行進在夜色中。領頭那頭老黃牛的脖頸下掛著一枚黃銅鈴鐺,隨著它沉穩的步伐,發出叮噹——叮噹——的清響,這規律的聲響既驅散了夜行的寂寞,也傳得很遠,警示著可能存在的宵小。

夜風微涼,帶著道路兩旁稻田裡殘留的禾稈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托出這晚間的寧靜。車伕們不再吆喝,只是偶爾甩一下鞭子,發出清脆的啪嗒聲,催促著老牛保持步調。

陳懷瑾幾人分坐在兩輛牛車上,藉著月光警惕地觀察著道路兩旁黑黢黢的樹叢和土丘。鈴鐺聲在寂靜的夜空下回蕩,伴隨著牛車木軸發出的規律吱呀聲,構成了一首屬於這個時代的、緩慢而真切的夜行曲。

約莫一個時辰後,當月牙升到樹梢高處時,前方果然出現了一片燈火。趕車大叔揚鞭指向那片光亮:客官,前頭就是白蓮鎮了!

隨著牛車漸近,鎮子的輪廓在月色中清晰起來。這處坐落於官道交匯處的集鎮,果然如大叔所言,是通往澄邁、臨高的必經之地。鎮口一座飽經風霜的石牌坊上,白蓮鎮三個大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牛車駛過牌坊,沿著青石板路緩緩而行。大叔一邊駕車,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街,聽說早在幾百年前就是驛道要衝。您瞧見路旁這些老宅沒有?都是當年驛丞、過往官員歇腳的地方。

他特別指著遠處一片黑黝黝的輪廓:那邊是羅驛村,聽說早在南宋時期就設了驛站。如今鎮上的李姓人家,都是依著祖上傳下的風水塘聚居。

月光灑在路旁一座飛簷斗拱的建築上,隱約可見李氏宗祠的匾額。更遠處,幾座石牌坊靜靜矗立,雖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跡,但挺拔的造型依然訴說著昔日科舉榮光。

這可是個出文曲星的地方,大叔的語氣帶著自豪,鎮上至今還保留著文昌閣,祖祖輩輩都重視讀書。一磚一瓦啊,都透著書香墨氣。

牛車的鈴鐺聲在古鎮街道上回蕩,與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相應和。這座千年古鎮,正靜靜沐浴在如水的月華之下,用它斑駁的磚瓦、古老的建築,向夜歸的旅人無聲訴說著從耕讀到報國的厚重歷史。

牛車在鎮中車伕所說的腳店門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來還算乾淨。眾人剛安頓好行李,正準備向店家要點熱水飯食,便聽到後院傳來一陣壓抑卻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其間還夾雜著幾句不耐煩的嘟囔。

陳懷瑾幾人循聲來到後院廚房門口,只見一個身著破舊青衫、身形消瘦如柴的年輕書生,正端著一個邊緣豁口的粗瓷碗,劇烈地咳嗽著,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面前站著的腳店老闆,一個面相敦厚的中年人,正用一塊布捂著口鼻,眉頭緊鎖,手裡拿著粥勺。

“林相公,不是俺不近人情,你這病…唉!”老闆嘆了口氣,還是從鍋裡舀了半勺稀薄的白粥倒入書生的碗中,“快些吃吧,吃了回屋歇著,莫要再傳染了其他客人。”

那林書生羞愧得頭都快埋到胸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謝:“多…多謝掌櫃…咳咳…大恩…”

就在這時,或許是情緒激動,或許是身體實在虛弱,他手一抖,那破碗竟脫手掉落,“啪嚓”一聲摔得粉碎,溫熱的米粥濺了一地。書生看著地上的碎片和粥漬,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充滿了絕望,彷彿摔碎的不是一個破碗,而是他最後的一點尊嚴和生機。他猛地又爆發出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

“哎呀!你這…”店老闆又是惱火又是無奈。

“老闆,一碗粥多少錢,我們替他賠了。”陳懷瑾上前一步,沉穩地開口,同時給趙志強遞了個眼色。趙志強會意,立刻上前扶住那幾乎要暈倒的書生。

店老闆見來了客人,連忙收斂了神色,擺擺手:“不值幾個錢,只是這位林相公…唉,也是可憐人…”

陳懷瑾讓王磊先與老闆交涉住宿和飯食,自己則和趙志強將這位林姓書生扶回了那間位於腳店最角落、陰暗潮溼的柴房。房間裡除了一張破板床和一條薄被,幾乎一無所有。

在趙志強利用現代醫學知識為他進行初步檢查和安撫,書生喝了些熱水,稍微平復下來。面對幾人的詢問,或許是久未感受到這般善意,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他名叫林逸清,本是臨高縣一布商之家獨子,父母原指望他讀書上進。不料上前年家中突遭變故,父母相繼亡故,我依制丁憂,守孝二十七個月。期間,那狠毒舅舅便趁機霸佔了我家田產屋宅。今年春,我好不容易服闕除喪,滿懷希望去參加縣試,指望能考上秀才。誰知那賊人竟買通了縣衙師爺,暗中將我的試卷作廢,誣我夾帶,導致我榜上無名!”

“那賊人…還四處散佈謠言,說我命硬克親,是喪門星…縣裡族人信以為真,竟…竟將我逐出宗祠,趕出縣城…咳咳咳…”林逸清說到悲憤處,又是一陣急咳,嘴角甚至滲出一絲血絲,“我流落至此,盤纏用盡,又染上這…這癆病之症…自知已是將死之人,方才…方才實在是失禮了,汙了幾位先生尊目…”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文人最後的矜持與無盡的悲涼。

陳懷瑾與肖澤楷、趙志強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想法:這是一個被舊社會人情與制度壓迫至絕境的讀書人,有才學,有冤屈,走投無路。這正是他們需要,並且可以拯救和吸納的“人才”。他的冤屈,未來或可成為他們介入地方事務的一個切入點;他的學識,在建設新秩序時也能發揮作用。

“林兄不必灰心,”陳懷瑾語氣堅定地開口,“病,我們可以幫你治。冤屈,未來未必沒有昭雪之日。眼下,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陳懷瑾的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進了林逸清絕望的心底,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閃現出微弱的光芒。

在昏暗搖曳的油燈光線下,趙志強戴上口罩,仔細為林逸清做著檢查。他示意書生伸出舌頭,觀察其舌苔,又讓他深呼吸,俯身貼近其背部,凝神細聽那明顯的溼羅音和呼吸間的雜音。

“林兄,你夜間盜汗可嚴重?痰中是否時常帶血絲?”趙志強低聲詢問。

林逸清虛弱地點點頭,氣息微弱:“入夜後…汗出如漿…痰中帶血,已…已半月有餘。每日午後便覺潮熱,入夜方退…”

結合這些典型的“潮熱、盜汗、咯血”症狀,以及那極具傳染性的劇烈咳嗽,趙志強心中已基本斷定這是肺結核,即古人聞之色變的“肺癆”。他打開隨身的急救包,取出用現代陶瓷小瓶分裝、去除了外包裝的異煙肼和利福平。

他心中快速權衡:“林逸清身體極度虛弱,體重不過百斤,肝臟代謝能力未知。古代結核菌雖無抗藥性,但直接用標準成人劑量風險太高,一旦引發嚴重藥物反應,以現在的條件根本無法搶救。”

於是,他仔細地將每片藥都掰下一半,將剩下的半片遞給林逸清,解釋道:“林兄,你病體虛弱,虛不受補,藥石亦然。此藥藥性剛猛,需先從半量始服,待你體內正氣漸復,再增至常量。此乃海外特效藥,專治此症,切記需連續服藥數月方能斷根,不可一日間斷。”他又遞過清水,看著林逸清服下,隨後又拿出一些維生素片囑咐一同服用,以扶助正氣,增強抵抗力。

喂完藥,趙志強並未離開。他知道肺結核在急性期最為危險,且初次服藥需密切觀察有無不良反應,便在柴房角落找了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藉著微弱的燈光翻閱資料,不時觀察林逸清的呼吸與面色,守了他整整一夜。

次日天光微亮,林逸清從難得的安穩睡眠中醒來。他驚異地發現,那折磨了他數月的劇烈咳嗽竟然減輕了大半,胸口的憋悶感也舒緩了許多,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沉痾漸去的感受是如此真切。他掙扎著爬下床,看到守在床邊和衣而眠、眼帶血絲的趙志強,再想起昨日陳懷瑾等人慷慨解囊、毫不嫌棄的場景,一時間百感交集,淚水奪眶而出。

他踉蹌著走到剛起身的陳懷瑾和趙志強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諸位先生再生之恩,逸清沒齒難忘!逸清如今孑然一身,別無長物,唯有殘命一條。若蒙不棄,願追隨左右,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陳懷瑾與趙志強交換了一個眼神,趙志強微微頷首,示意此人背景清晰、值得收留且可控。

陳懷瑾上前一步,穩穩托住林逸清的手臂將他扶起,語氣沉穩而有力:“林兄言重了。當牛做馬不必,我輩救人,亦是為了一份公道。你且安心跟著我們,當前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林逸清,話語中帶著安排與告誡:“至於你舅舅侵奪家產、勾結胥吏舞弊之事,我們既已知曉,便不會坐視。待我們在臨高安置好一應事務後,自會著手幫你料理這段公案。”

他略微停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過,在此之前,你需謹記一點:到了澄邁縣城,非有必要,切勿在人前露面,更不可獨自前往縣衙。一切事由,交由我們出面辦理。你可明白其中的利害?”

林逸清並非愚鈍之人,立刻領會這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也是為了保護他不再受迫害。他眼中含淚,再次深深一揖:“逸清明白!全憑恩公安排!”

陳懷瑾這才轉頭對車伕道:“大叔,麻煩在車上騰個地方,鋪得軟和些,讓這位林相公躺著休息。我們加錢。”

車伕見有利可圖,連忙應承下來,手腳麻利地去收拾了。

隨後一行人再次啟程,隊伍中多了一位心懷感激、且對未來複仇與新生充滿期盼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