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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視察(二)

瓊海烽煙

離開喧囂混亂的政務院,陳懷瑾與陳景嶽策馬來到臨高東門外一片相對平整、被劃為軍事禁區的河灘地。這裡便是北伐軍新兵訓練基地,也是即將投入儋州戰役的北伐軍第一團部分兵員集結和臨戰訓練的區域。

還未靠近,便聽到震耳欲聾的口號聲、整齊的腳步聲和教官嚴厲的呵斥聲。與百仞灘工業區的機器轟鳴不同,這裡迴盪的是另一種力量——紀律與意志鍛造的聲音。

遠遠望去,近百名穿著嶄新灰色軍裝、剃著短髮的士兵,正在教官的口令下進行隊列和戰術訓練。他們大多數面孔黝黑,帶著農家子弟或底層軍漢的質樸與些許拘謹,但動作卻努力向“整齊劃一”靠攏。儘管步伐還有些僵硬,轉向時偶有混亂,但那股認真甚至拼命的勁頭,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基地中央一塊夯實的土臺上,北伐軍第一團團長李元度中校,正揹著手巡視訓練。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極其精悍,皮膚曬得黝黑,眼神銳利如刀,是元景山中少數有軍官級別服役經歷、並經歷過早期反圍剿實戰考驗的軍事骨幹。看到陳懷瑾和陳景嶽的身影出現在基地邊緣,李元度眼睛一亮,立刻對身邊的傳令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急促的哨音響起,正在分散訓練的各個連排迅速向土臺前的空地集結。腳步聲、口令聲、武器碰撞聲交織,雖然還達不到“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境界,但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集結並保持基本隊形,對於一支成軍時間不長、兵員成分複雜的部隊來說,已屬不易。戰士們有來自臨高附近貧困的青年農民、澄邁縣城的手工業者、以及大量主動投誠的清軍基層俘虜、甚至還有少數被“十稅一”政策吸引來的熟黎青壯。

陳懷瑾和陳景嶽相視一笑,瞬間明白了李元度的意圖。

“洛哥,李元度這個人,還真是會‘來事’。”陳景澄聲笑道,語氣中並無責備,反而帶著幾分欣賞。他知道,這並非單純的逢迎,而是一種展示,一種凝聚,也是一種請示——讓最高決策者親眼看看他帶出來的兵。

“我軍老傳統了,不是什麼壞事。”陳景嶽也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懷念與審視,“走吧,看看咱們這位‘李團長’練出的兵,成色如何。”

兩人緩步來到搭建的土臺側前方。此時,兩個作為示範的連隊已經整隊完畢,橫平豎直,鴉雀無聲。士兵們緊握著手中的應77步槍,目視前方,胸膛努力挺起。帶隊的主官都是元老,一個是原武警某部出身的王振華,另一個是某陸軍77集團軍裝甲兵退伍的趙建國。他們同樣站得筆直,神情嚴肅。

李元度大步走到土臺中央,面向部隊,深吸一口氣,猛地吼道:“立正——!”

“唰!”數百人腳跟併攏的聲音竟有幾分氣勢。

“向右看——齊!”

“向前——看!”

“稍息!”

簡單的幾個口令,乾淨利落,部隊反應迅速,秩序井然。陳懷瑾微微點頭,光是這隊列紀律,就比許多舊式軍隊強出不止一籌,至少說明日常訓練是下了苦功,士兵對命令形成了條件反射。

接下來,李元度開始了他的“表演”,或者說,是部隊政治教育的公開課。他轉過身,面向士兵,用盡全力吼道,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

“誰給了我們飯吃?!”

臺下,兩個連隊的士兵,連同帶隊的元老軍官,用同樣近乎吼叫的聲音齊聲回應:“元景山!”聲音有些參差不齊,但洪亮、質樸,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或許尚未完全理解但已被反覆灌輸的認同。

“是誰帶領我們打跑了偽清朝廷,讓我們不再受貪官汙吏的欺壓?!”

“元景山!”這一次,聲音更整齊了些,一些士兵的臉上甚至浮現出激動之色。他們中許多人,正是受夠了苛捐雜稅、胥吏勒索,或者家人曾被清軍、土匪禍害,才投奔而來。

“是誰讓我們活得像個人,有了尊嚴,不用再向任何人下跪磕頭?!”

“元景山!”聲浪更高了。對於這些社會底層的子弟來說,“尊嚴”或許是個陌生的詞,但“不用下跪”、“官兵平等”卻是切身體會到的變化。

“是誰讓我們有了盼頭,將來能分田地,能讀書識字,能讓爹孃過上好日子!”

“元景山!元景山!元景山!”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士兵漲紅了臉,青筋暴起,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情緒都吼出來。分田、識字、過好日子,這些是他們祖祖輩輩想都不敢想,或者想了也白想的事情,如今卻被清晰地承諾,並與“元景山”這個名字緊緊綁在一起。

陳懷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深知,這絕非臨時起意,李元度必定為此排練了許久,將這種簡單、直接、富有煽動性的問答,變成了新兵訓練和政治灌輸的固定環節。雖然沒有提前通知他,但陳懷瑾心中並無不悅,反而湧起一陣感動。他看到的不只是整齊的隊列和響亮的口號,更看到了一種初生的、粗糙但熾熱的“軍魂”正在被塑造。

李元度或許方法略顯直白甚至“土氣”,但效果是實實在在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這些原本散漫、怯懦或充滿舊軍隊習氣的“土著良家子”和“俘虜兵”,訓練得令行禁止、士氣高昂,並初步建立起對元景山的樸素忠誠,李元度這個主力團團長的帶兵能力,無疑是突出的,甚至堪稱卓越。這為即將到來的儋州攻堅戰,提供了可靠的核心突擊力量。

他向前一步,走到土臺邊緣。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陳默存有長篇大論,只是用盡全力,對著臺下那些年輕而充滿期待的面孔,喊出了那句在另一個時空響徹山河的口號:

“北伐軍萬歲!”

短暫的寂靜後,臺下爆發出更加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這一次,不再需要引導,完全是自發的、充滿力量的吶喊:

“元景山萬歲!元景山萬歲!!”

聲震四野,連遠處林中的飛鳥都被驚起。

陳景嶽站在陳懷瑾側後方,默默觀察著這一切。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激動吶喊的士兵,掠過李元度因用力而微微發紅的臉龐,掠過王振華、趙建國等元老軍官眼中閃爍的光彩。他的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

作為前駐外武官,他見過太多軍隊,從高度職業化的西方軍隊到紀律渙散、依靠部落忠誠或金錢驅動的非洲武裝。眼前這支軍隊,還很稚嫩,裝備混雜,戰術素養有待實戰檢驗,但其展現出的精神面貌和組織紀律性,已經遠超同時代的任何舊式軍隊,甚至有了幾分他記憶中那支人民軍隊早期“紅色種子”的影子,那種將政治信仰與現實利益與嚴明紀律緊密結合的雛形,儘管現在還很樸素。

“保留了傳統的一部分……而且是在這樣一個時空背景下。”陳景嶽心中暗忖。李元度搞的這一套,看似簡單粗暴,卻恰恰抓住了關鍵:為誰而戰?他給出的答案直接而有力——為了給飯吃的元景山,為了打跑欺壓者的元景山,為了帶來尊嚴和希望的元景山。這比任何空洞的“忠君愛國”或“升官發財”對這些底層出身的士兵都更有吸引力。雖然其中不乏灌輸和塑造的成分,但根基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和情感共鳴。

“方向是對的。”陳景嶽最終得出了結論。這支軍隊的魂魄正在被鑄造,雖然還很粗糙,但已經有了堅硬的胚子。李元度功不可沒。他或許不是戰略大師,但絕對是一個優秀的練兵者和基層靈魂塑造者。這也讓陳景嶽對即將到來的儋州之戰,多了幾分信心,士兵的鬥志和紀律,有時比武器更重要,希望這種傳統能夠一直保持下去吧。

閱兵結束後,李元度跑步到陳懷瑾面前,敬禮報告:“報告克總!北伐軍第一團示範連隊集合完畢,請指示!”

陳懷瑾回禮,目光銳利地掃過李元度和他身後肅立的部隊,然後用力拍了拍李元度的肩膀,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鐵軍,帶兵帶得不錯!兵有兵樣,氣有氣勢!我沒看錯人!”

他頓了頓,上前一步,面向全體官兵,提高了音量:“同志們!北伐軍第一團的兄弟們!”

臺下所有士兵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你們,是元景山手中最鋒利的戰刀!是北伐軍的鐵拳!”陳懷瑾的聲音在河灘上回蕩,“儋州,就在你們面前!城裡的清軍,以為靠著加寬的護城河、挖的陷馬坑、掛的溼被褥,就能擋住我們元景山的兵鋒?就能保住他們欺壓百姓、作威作福的烏龜殼?”

“我告訴你們,那是做夢!”陳懷瑾斬釘截鐵,“他們的一切掙扎,在你們——北伐軍第一團——面前,都是徒勞!你們訓練了這麼久,流了這麼多汗,為的是什麼?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用你們手中的槍,用你們的勇氣和決心,去打垮負隅頑抗的滿清軍隊!”

他目光凌厲,直視著每一雙眼睛:“你們是首攻部隊!是尖刀中的刀尖!元景山把最艱鉅、最光榮的任務交給你們,是對你們最大的信任!我要求你們,必須堅決、果斷、勇猛、迅速地拿下儋州!不惜一切代價,撕開敵人的防線,把我們的戰旗插上昌化城頭!”

“拿下儋州,不僅僅是為了佔領一座城!”陳懷瑾揮動手臂,指向西南方向,“是為了切斷瓊州南北的聯繫,打掉清廷在島上最後一個重要的支撐點!是為了讓元景山的軍隊,徹底掌控全島的局勢!是為了向全廣東、全天下宣告,元景山來了,舊的時代,該結束了!”

“這一仗,只許勝,不許敗!有沒有信心?!”陳敬修後吼道。

“有!!!”山崩海裂般的回應沖天而起,士兵們的眼睛紅了,血液沸騰了。首攻部隊的榮譽、砸碎烏龜殼的使命、掌控全島的意義,如同最猛烈的燃料,注入他們初生的軍魂之中。

“好!”陳敬之意地點頭,轉向李元度,“李團長,任務明確了嗎?”

“明確!”李元度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但無比堅定,“堅決拿下儋州,切斷南北,掌控全島!第一團誓死完成任務!”

“抓緊最後時間,強化臨戰訓練,尤其是針對敵人新防禦工事的攻堅戰術、戰場紀律、傷員救護和班組配合。”陳敬修後叮囑,“去吧,我和元景山,等著你們勝利的消息!”

“是!”李元度敬禮,轉身,面向部隊,發出了新的口令。

看著李元度精神抖擻地跑回隊伍,開始指揮部隊進行更有針對性的戰術演練——模擬通過陷馬坑區域、利用煙幕接近護城河、對模擬溼被褥掩體進行火力壓制和爆破作業——陳對山身邊的陳景嶽感慨道:“洛哥,看到沒有?這就是我們的刀鋒。有這樣的兵,有這樣的指揮員,我們才有底氣去劈開一切阻礙,完成北伐的任務!”

陳景嶽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揮汗如雨、認真演練的士兵身上:“刀鋒已利,士氣可用。李元度是個能將決心轉化為戰鬥力的實幹家。不過,陳懷瑾,正如我所說,軍隊的靈魂塑造和臨戰動員只是開始……”

兩人正說著,陳懷瑾卻忽然抬手止住了陳景嶽的話頭。他的目光被訓練場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吸引,那裡是靶場,幾名士兵正在一名元老士官的指導下,進行射擊預習和據槍穩定性訓練。

“走,過去看看。”陳懷瑾邁步向靶場走去。陳景嶽會意,跟了上去。

靶場上,五六名士兵正趴在地上,據著空槍,練習瞄準和呼吸控制。旁邊豎著幾個簡陋的木質人形靶。負責指導的士官是原武警退伍的劉勇,看到陳懷瑾和陳景嶽過來,立刻喊了“起立”,小跑過來敬禮。

“繼續訓練,不用管我們。”陳懷瑾擺擺手,示意士兵們放鬆。他走到一名看起來年紀很輕、臉上還帶著些稚氣的士兵身邊,蹲下身,和氣地問:“小夥子,叫什麼名字?哪裡人?當兵多久了?”

那士兵顯然沒料到總指揮會直接跟自己說話,緊張得臉都紅了,結結巴巴地回答:“報、報告首長!俺叫王二狗,臨、臨高博鋪人,當兵……當兵快兩個月了!”

“博鋪人?博鋪鹽場離你家近不近吶。”陳懷瑾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裡還有什麼人?為什麼來當兵?”

“不算遠,家裡……還有爹孃和一個妹妹。”王二狗稍微放鬆了些,聲音也大了點,“以前給漁霸扛活,吃不飽,還老捱打。元景山來了,分了糧,還說要分地……俺就想,跟著元景山幹,打跑那些壞人,讓爹孃妹妹都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捱餓受欺負!”他的話很樸實,卻道出了許多士兵最真實的心聲。

“好!有志氣!”陳懷瑾讚許道,又轉向其他幾名士兵,簡單問了問情況。有破產的農民,有被清軍拉夫逃出來的民夫,也有覺得當兵“吃糧有餉、威風”的年輕人。但無一例外,都對“元景山”和“好日子”充滿了期待。

“槍練得怎麼樣?打過實彈嗎?”陳懷瑾拿起地上的一支英77式步槍,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械狀態,動作流暢自然。

“報告!已經組織打過10次實彈,我們排最好的成績是五發四十環。”劉勇回答道。

陳慎行點頭,對劉勇說:“拿個彈匣來,我也活動活動筋骨。好久沒摸槍了。”

劉勇連忙遞上一個只壓滿了五發子彈的彈匣。陳懷瑾接過,利落地裝上,拉動槍栓上膛,走到射擊位置,採用臥姿有依託射擊姿勢。整個過程沉穩老練,看得周圍的士兵們眼睛發亮,總指揮居然也會打槍?還這麼熟練?

陳景嶽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知道陳懷瑾在穿越後受過王磊的軍事訓練,槍法在非軍事元老裡算不錯的,此刻顯然是想拉近與士兵的距離,同時也親自檢驗一下訓練成果。

靶子在一百五十米外。陳懷瑾調整呼吸,目光透過機械瞄具鎖定目標。片刻沉寂後,“砰!”清脆的槍聲響起。報靶員揮動小旗:命中!

緊接著,又是四聲節奏分明的槍響。“砰!砰!砰!砰!”

報靶員連續揮旗,五發全部上靶!雖然具體環數沒有報出來,但五發五中的成績是確鑿無疑的。士兵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和歡呼。

陳懷瑾退出彈匣,拉動槍栓確認膛內無彈,關上保險,將槍交還給劉勇,對圍觀的士兵們笑道:“槍不錯,你們練得也紮實。記住,槍是咱們的命根子,更是咱們為元景山、為父老鄉親打天下的倚仗!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瞄準了,打穩了,讓每一顆子彈都消滅一個敵人!”

“是!首長!”士兵們激動地齊聲回答。總指揮親自打靶,還打得這麼準,這比任何說教都更讓他們信服和振奮。

這時,午飯的號音響了。陳懷瑾看了看天色,對著旁邊一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過來的李元度吩咐道:“鐵軍,今天中午,我和洛哥就在你們團部灶上吃了,和戰士們一起吃。不用特意準備,戰士們吃什麼,我們吃什麼。”

李元度聽後立刻安排下去。

團部的午飯,在元景山“先軍政治”的指導方針下,比起普通歸化民和百姓的伙食,明顯高出一個檔次。幾口大木桶裡,是熱氣騰騰、顆粒分明的白米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菜有三樣:一大盆油光紅亮、香氣撲鼻的紅燒肉,肥瘦相間,濃稠的醬汁讓人食指大動;一盆蒸得鹹香十足的鹹魚幹;還有一大桶金黃濃稠的南瓜湯,裡面還能看到些許紅糖塊。餐具是五金廠加工的木質碗筷。這樣的伙食,在這個時代的軍隊裡,堪稱奢侈,甚至超過了大多數地主家的日常。

陳懷瑾和陳景嶽拿著碗,和士兵們一樣排隊。炊事兵看到他們,有些手足無措,想給他們多打點肉,被陳懷瑾用眼神制止了:“和大家一樣,按標準來。”

他們打好飯,就在食堂裡和一群年輕的士兵圍坐在一起。誘人的飯菜香味讓士兵們暫時忘記了拘謹,但總指揮坐在身邊,還是讓他們有些放不開,只顧埋頭扒飯,尤其是對著那油汪汪的紅燒肉,既渴望又有點不敢下筷。

陳懷瑾夾起一塊紅燒肉,很自然地吃了一口,然後對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吃得格外小心翼翼的戰士問道:“小夥子,這肉味道怎麼樣?”

那戰士猛地被問到,差點噎住,慌忙嚥下嘴裡的飯,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報、報告首長!好……好吃!特別香!”他說著,眼眶卻突然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俺……俺長這麼大,十九年了,頭一回吃到這麼香、這麼爛糊的肉……”

陳懷瑾放下筷子,溫和地問:“哦?以前沒吃過肉嗎?”

小戰士用力搖了搖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混著飯粒:“沒……沒有。家裡窮,過年都聞不到肉腥。前兩個月剛來當兵,第一次吃肉,就是咱團裡發的,俺……俺沒出息,吃得太急,還……還拉肚子了……”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把臉。

周圍幾個士兵也停下了筷子,感同身受地沉默著。他們中許多人,都有著類似的經歷。

陳懷瑾心中一陣酸楚,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小戰士瘦削卻已開始結實的肩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哭什麼?這是好事!說明咱們元景山的隊伍,能讓以前吃不上肉的漢子,不僅吃上肉,還能因為吃肉‘拉肚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年輕的面孔,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力量:“今天這紅燒肉,香不香?”

“香!”士兵們參差不齊但真心實意地回答。

“想不想天天都吃上這樣的肉?吃上更好的飯?”陳懷瑾提高聲音。

“想!”這一次,回答整齊了許多,眼中充滿了渴望。

“光想沒用!”陳懷瑾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肉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好日子也不會自己跑來!這肉,這飯,是元景山想盡辦法給你們弄來的,為什麼?因為你們是元景山的刀把子,是咱們老百姓的指望!但光靠元景山不行,得靠你們自己手裡的槍!”

他走到那小戰士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小同志,你告訴我,要想以後天天吃肉,頓頓吃好,咱們得先幹什麼?”

小戰士被陳懷瑾的目光激勵,猛地站起來,挺起胸膛,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打垮滿清朝廷!消滅那些不讓咱們過好日子的壞人!”

“對!”陳懷瑾重重地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就是要打垮他們!消滅他們!昌化城裡,就還有這樣的壞人,佔著城池,想著繼續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群情激憤。

“能不能拿起槍,跟著元景山,把他們消滅乾淨,打下儋州,讓咱們瓊州的老百姓,以後都能吃上肉?!”

“能!能!能!”怒吼聲震天響,剛才的拘謹和感傷全被昂揚的鬥志取代。

陳敬修後看向那小戰士,大聲問:“你能不能做到?!”

小戰士眼淚還未乾,但眼神已經如同燃燒的火炭,用近乎嘶啞的聲音全力喊道:“報告首長!我能!我能做到!”

“好!”陳懷瑾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所有士兵,“都聽見了!也記住了!元景山給你們肉吃,給你們好裝備,給你們尊嚴!不是白給的!是要你們成為最硬的拳頭,最利的刀!接下來,就看你們在戰場上的表現了!我和元景山,不只聽你們怎麼喊,更看你們怎麼打!能不能打下儋州,能不能讓咱們的父老鄉親以後都吃上肉,槍桿子在你們手裡!別辜負了這身軍裝,別辜負了碗裡這塊肉!”

“絕不辜負!消滅清賊!頓頓吃肉!”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口號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動力。

這頓午飯的後半段,氣氛徹底變了。士兵們吃得格外香甜,眼神交流中充滿了即將奔赴戰場的默契與決心。陳懷瑾和陳景嶽也很快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飯菜,乾乾淨淨。

離開新訓基地時,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河灘染成溫暖的橙色,也給那些年輕而堅定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邊。身後的訓練場上,口號聲與殺伐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激昂,更加充滿力量,彷彿那紅燒肉的香氣和“頓頓吃肉”的承諾,已經化為了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陳懷瑾與陳景嶽並轡而行,良久,陳懷瑾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家洛,一塊紅燒肉,一句‘頓頓吃肉’,比什麼主義、什麼理想,對這些小夥子來說,都更直接,更有力。這就是現實。”

陳景嶽望著遠方沉入地平線的落日,沉聲道:“很現實,也很有效。先軍政治,保障最強戰鬥力,這思路沒錯。但這也意味著,我們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我們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看得見的利益,就必須持續下去,並且擴大到他們的家庭,擴大到整個治下。否則,這建立在‘吃肉’上的忠誠和士氣,一旦斷供,反彈也會很劇烈。我們這次回去,要解決的,不僅僅是儋州之後的糧食肉食供應,更是如何建立可持續的農業生產和分配體系,讓‘頓頓吃肉’從軍隊特供,逐漸變成治下百姓可期的未來。”

“沒錯。”陳懷瑾握緊了韁繩,目光投向暮色漸濃的東方,眼神堅定,“所以,時間緊迫。儋州要打,後勤要建,長遠規劃更要定。我們這次回去,是補給,更是築基。走!”

兩人不再言語,催馬向著百仞灘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是那被肉香和誓言點燃的、嗷嗷叫的軍魂;前方,是穿越時空去攫取資源與藍圖的漫漫征途。理想很豐滿,但起步必須腳踏實地,從讓每一個戰士吃上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