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靠港(二)
海風裹挾著煤煙與鹹腥味,碼頭上短暫的激動過後,陳懷瑾迅速切入正題。他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磊哥,情況緊迫。兩艘護衛艦吃水太深,現在這碼頭,它們只能在特定潮位、冒著巨大風險勉強靠一靠。‘庫布齊’號貨輪更是完全進不來。最麻煩的是,貨輪上那八個集裝箱——裡面主要是炮彈,57毫米和100毫米的,總數超過兩萬發,還有配套的發射藥包和引信。另外還有一批軍艦的備品備件。”
陳懷瑾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用小艇或者普通木船轉運這些高危物資,效率太低不說,海上顛簸帶來的安全風險完全無法控制。我們必須儘快在岸邊找到安全的、可以大量堆放這些物資的場地,並建立一條可靠高效的轉運通道。”
王磊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思考著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他聽完後,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做出了決斷:
“明白了!三件事必須立刻同步進行!”
他轉頭對身邊一名通訊兵下令:“第一,馬上聯繫工業機電部的李承宗部長,請他立刻把工地那臺還能動的推土機開過來,再把他手下所有懂機械的元老和有力氣的本地工人全部調到碼頭待命!”
接著,他對另一名負責碼頭治安的軍官說:“第二,通知俘虜營,調兩個中隊——不,調三個中隊的青壯俘虜過來,要手腳麻利、服管教的。帶上所有能用的鐵鍬、籮筐、扁擔。告訴他們,這是勞動改造的表現機會,幹得好有獎勵,消極怠工按軍法處置!”
最後,他看向身旁一位政務組幹部:“第三,立刻協調後勤,準備至少夠五百人吃三天的乾糧和飲水送到碼頭。再去倉庫,把所有備用的防風油布、墊木、還有加固纜繩全部調過來!”
命令一條條迅速下達,周圍的人立刻行動起來。
王磊這才轉向承嶽和陳景嶽,解釋道:
“時間不等人,潮位更不等人。我們不能幹等。李承宗的推土機和工人是技術核心,他們負責評估地形、規劃作業面、操作機械快速平整和拓寬場地。俘虜營的勞力是最現成、最大規模的施工力量,清理雜物、填土方、搬運建材這些重體力活可以立刻頂上。”
他指向碼頭外側一片相對平坦的灘塗:“我的初步想法是,不指望現有棧橋了。就在那邊,利用現有地勢,用推土機快速推出一條從深水區邊緣延伸到岸上的臨時斜坡道。同時,用人力加寬並加固現有的一號棧橋前端,至少讓它變得更結實、更寬。雙管齊下!”
“斜坡道可以供小噸位的平底駁船臨時靠泊,進行初步轉運,把最緊急、最危險的彈藥先卸到遠離碼頭的安全暫存區。加固後的棧橋,可以嘗試在最佳潮位時,讓護衛艦短暫靠泊,直接用船吊將一些重型設備吊上岸,這樣效率最高。”
他的思維極其清晰:“至於安全的堆放場地,推土機平整出來的區域就可以先用油布墊底,搭建臨時雨棚。我們必須在一兩天內,至少把那兩萬發炮彈和發射藥安全地卸下來、存起來。這是硬指標!”
陳懷瑾和陳景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讚許。王磊這個前線負責人,沒有被突如其來的龐大資源和複雜困難衝昏頭腦,反而在最短時間內,基於手頭現有條件,拿出了一套務實、高效且風險可控的應急方案。
“就這麼辦!”陳懷瑾果斷拍板,“磊哥,碼頭這邊全權交給你指揮。我和家洛先去百仞灘,同步啟動更深層次的港口擴建規劃。我們帶來的,不止是眼前的物資,更是長遠的責任——必須儘快給我們的艦隊一個真正的家!”
分工明確,刻不容緩。碼頭上,隨著命令傳開,各種力量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動員起來。推土機的轟鳴聲、俘虜集結的號子聲、物資調動的喧譁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驚歎與私語。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
不多時,一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從通往碼頭的土路方向傳來,壓過了港口的嘈雜。那不是蒸汽機的喘息,而是更暴躁、更純粹的柴油機吼聲。
一輛履帶上沾滿紅土與草屑的現代推土機,如同鋼鐵巨獸般緩緩駛入碼頭區。駕駛室裡,李承宗——這位前機電工程師、現任工業機電部部長,正熟練地操控著方向杆。他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袖口和褲腿都卷著,露出曬成古銅色、同樣沾著油漬的手臂和小腿。臉上被海風、機油和長期戶外作業染得黝黑粗糙,只有那雙透過防風鏡的眼睛,依然銳利如初。
這輛推土機,是穿越眾手中為數不多的“工程神獸”之一。它推平過百仞灘的荒草與亂石,為最初的營地開闢了立足之地;它碾過古老的驛道,將泥濘小道拓展成能通行卡車的夯土路;現在,它來到了海邊,履帶第一次碾上了博鋪港鬆軟的灘塗。
推土機在距離碼頭棧橋二十米外停下。李承宗利落地跳下駕駛室,落地時甚至能看見他工裝褲膝蓋處磨損發白的痕跡——這是長期在工地蹲跪檢查設備留下的印記。他沒顧上和陳懷瑾、王磊多寒暄,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已經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眼前的灘塗、棧橋和海面上那三艘令人窒息的鋼鐵鉅艦。
“磊哥!克總!”李承宗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期在嘈雜環境中喊話導致的。他言簡意賅,“情況在路上聽通訊兵說了。要平地?要拓寬棧橋?還是要挖航道?”
王磊迅速將需求和初步方案告知他。
李承宗立刻蹲下身,這個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他毫不在意昂貴的工裝褲沾上汙泥,抓起一把灘塗的泥土在手裡捻了捻,又捏了捏,甚至湊近聞了一下,隨即起身,指向那片相對堅實的區域:“那裡土質還行,下面是硬沙層,適合快速平整。推一條從深水邊緣到岸上的斜坡道,寬度至少五米,坡度控制在15度以內,小駁船就能用。”
他又走向木質棧橋,不是遠觀,而是直接走到邊緣,甚至俯身用手敲了敲幾根關鍵的木樁,檢查腐朽情況。“至於這個……加固可以,但要承受三千噸級的艦船靠泊撞擊和繫纜拉力,光靠加木頭不行。需要立刻組織焊工,用我們從現代帶來的工字鋼和槽鋼,在關鍵受力點打水下樁,做鋼構框架加固。我船上帶了一部分小型鋼結構材料,可以應急。”
他的思維和王磊一樣務實高效,提出的全是可執行的步驟:“我的建議,兩步走:第一步,我馬上開始推斜坡道,同時組織人手測量棧橋結構,制定加固方案。第二步,同步準備駁船和起重設備。我們還有一臺汽車吊的底盤,雖然吊臂短了點,但裝在加固後的棧橋上,應該能直接從護衛艦上吊運中型設備。”
“最大的難點是時間,”李承宗看向正在漲潮的海面,習慣性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我們必須在下一個高潮週期前,至少完成斜坡道和棧橋的初步加固。貨輪上的彈藥,必須儘快開始轉運。”
“需要什麼?”陳懷瑾直接問。
“人,儘可能多的人,聽指揮幹活的人。”李承宗毫不猶豫,他指了指自己身後剛從推土機副駕跳下來的幾個同樣滿身油汙的年輕技術員,“我的技術骨幹就這些,個個都能當工頭,但他們需要能聽懂命令、有力氣幹活的兵。工具要齊全,鐵鍬、籮筐、撬棍、大錘。還有食物和淡水,這是重體力活,不能讓人餓著肚子幹。”
“已經安排下去了。”王景略頭,“俘虜營的人馬上就到。”
“好!”李承宗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回推土機。他爬進駕駛室前,似乎想起什麼,回頭對陳懷瑾快速補充了一句:“克總,貨輪上的機床散件和軋輥,卸的時候一定要我或者我的人在旁邊指導,那些東西嬌貴,摔了磕了我們半年內都仿製不出來。”
說完,他拉上駕駛室門。柴油機的轟鳴聲驟然加大,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鋼鐵履帶開始轉動,緩緩駛向他選定的那片灘塗。
推土鏟重重落下,切入1780年的南海灘塗。
柴油推土機的轟鳴聲,如同這個時代從未聽過的雷霆,持續撕裂著海岸的寧靜。第一鏟泥土被掀起,現代工程機械與古老海岸的碰撞開始了。而親自操控這臺機械的,是這個新生政權的一位“部長”。在這個初創階段,元景山的每一位負責人,都首先是身體力行的“幹活頭子”。沒有官僚架子和繁文縟節,只有問題、方案,和沾滿油汙與泥土的雙手。
就在李承宗開始平整灘塗的同時,碼頭東側的土路上,揚起了大片塵土。俘虜營的人,到了。
大約三百多人,排成不算整齊的隊列,在二十多名手持步槍,手拿長矛、身穿北伐軍塞浦路斯迷彩服的元老士兵和身穿藍色軍服的治安軍士兵押送下,步履沉重地走來。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號衣或平民短打,腳上綁著草鞋,臉色蠟黃,眼神麻木或惶恐。這些人裡,有前幾個月在瓊州鎮總兵林百川麾下被俘的清軍戰兵,有在沿海掃蕩中抓獲的小股土匪,也有在佔領臨高過程中因抵抗或牽連而被收押的胥吏、鄉勇。
當他們轉過最後一個土坡,視線豁然開朗,博鋪港與那浩瀚的南海毫無遮擋地呈現在眼前時——整個隊伍,瞬間凝固了。
不是被美景震撼,而是被恐懼攫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死死地釘在了距離海岸百米開外,那三座沉默矗立的鋼鐵山峰上。
無帆。無槳。黝黑髮亮的龐大軀體。高聳的煙囪噴吐著滾滾濃煙。
“海……海怪……”隊伍前列,一個年輕的清軍俘虜膝蓋一軟,直接癱坐在地,牙齒咯咯作響。
“龍王……是龍王發怒了……”另一個年長的俘虜喃喃著,手裡的扁擔“啪嗒”掉在地上。
人群騷動起來,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他們來自內陸,來自鄉村,來自見識有限的底層行伍。他們見過最大的船不過是珠江裡的花尾渡,見過最厲害的火器就是總兵營裡的幾門老舊紅衣炮。眼前這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存在,直接擊潰了他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
“不許停!繼續前進!”押送的治安軍小隊長厲聲呵斥,但他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乾。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鐵船,將注意力集中在俘虜身上,“都給我聽好了!前面是咱元景山首長的鐵甲艦!是來攻打偽清軍隊的!誰再敢胡說八道,惑亂人心,軍法從事!”
幾個治安軍士兵上前,用槍托不輕不重地推搡著癱軟或發呆的俘虜,強迫他們繼續移動。恐懼壓倒了反抗的念頭,俘虜們像一群受驚的綿羊,被驅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灘塗,來到李承宗的推土機後方。
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海腥和濃烈的恐懼氣味。
李承宗從推土機上探出身,拿起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用帶著口音但足夠清晰的官話喊道:“所有人,以原小隊為單位,聽你們隊正和工頭的指揮!今天的任務:清理這片灘塗上的碎石雜物,跟著劃好的白線,用籮筐運土填到低窪處!幹活賣力的,晚上加餐,有魚有飯!偷奸耍滑、消極怠工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一律扣發口糧,送懲戒隊!”
俘虜們瑟瑟發抖地開始領取工具——粗糙的竹編籮筐,磨損的木製扁擔,生鏽的鐵鍬。他們中的許多人,在拿起工具時,仍忍不住偷偷瞥向海面上的鉅艦,眼神裡充滿了無法消除的敬畏與恐懼。
但當他們真正開始彎腰,將第一塊石頭扔進籮筐,將第一鏟泥土甩上肩頭時,一種奇特的“正常感”開始緩慢迴歸。身體的勞作,汗水的流淌,熟悉的疲乏,這些屬於他們舊日生活的元素,沖淡了那源自未知的、鋪天蓋地的恐懼。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是鋼鐵戰艦,不懂什麼是柴油引擎,但他們懂得幹活,懂得服從,懂得在鞭子的驅策下,用體力換取生存。
於是,在這片1780年的海灘上,一幕奇景展開了:一邊是轟鳴的現代推土機開拓前路,一邊是沉默的古代俘虜用最原始的工具進行著最基礎的勞作。遠處,是三艘來自未來的鋼鐵鉅艦靜靜錨泊。
恐懼被驅趕進了勞作的汗水裡,而新的秩序,就在這汗水與鋼鐵的混合氣息中,一點一點,被夯入這片古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