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好消息(一)
陳懷瑾在縣衙和肖澤凱、李承宗、李景行,以及聞訊趕來的情報與安全部長趙志強簡短交流後,明確了當前各項工作的優先級和資源需求。討論告一段落,夜色已深。
“好了,大致方向就這麼定。澤凱牽頭協調石碌偵察和鴻基貿易的準備工作,明生和偉強分別做好技術和物資預案。”陳懷瑾看向趙志強,“志強,你那邊,對內肅清和對外情報也不能放鬆,尤其是鴻基線的前期摸底。”
趙志強點點頭,他面容精幹,眼神銳利:“明白,克總。安南和瓊州海峽對面的動向,我會加派人手盯著。”
陳懷瑾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我這邊,也需要為回去做最後準備了。”
趙志強立刻會意,低聲道:“克總,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在隔壁密室,由內衛班看守。”
陳慎行點頭,對幾人道:“你們也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說完,便示意趙志強帶路。
幾人目送陳懷瑾離開。肖澤凱對李承宗低聲道:“克總這次回去,壓力比上次還大。咱們之前靠工藝品和平板玻璃從廣州、安南換物資的渠道,因為戰事和封鎖基本斷了,現在全指望這批‘硬貨’了。”
李承宗苦笑:“是啊,鄭守正那幾條海盜船改的貨船,跑一趟安南沿海,偷偷摸摸也換不回多少急需的金子,杯水車薪。”
隔壁密室,氣氛肅然。四名隸屬於趙志強直接指揮的內衛班士兵持槍警戒,中間地上整齊碼放著二十個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趙志強打開一個盒子,汽燈光下金光流淌,裡面是熔鑄成標準金錠的黃金,每塊約2.5公斤,表面帶著“LG”字樣戳記。
“克總,這是過去半個月的‘成果’。”趙志強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血腥與鐵腕的氣息,“主要來源有幾塊:第一,拷餉。原臨高知縣馬文明、戶房劉書吏,以及抓獲的綠營把總、哨官等軍官,他們的私蓄、受賄所得,經過‘勸導’,大部分都吐出來了。第二,縣城2個幫派的‘小金庫’,我們取締他們時一併起獲。第三,城內幾家與清廷勾結較深、民憤較大的士紳,‘自願捐獻’的浮財中提煉出的黃金。”
他合上盒蓋:“總共五十公斤左右,純度不一,但都是實打實的硬通貨。和我們之前通過外貿慢慢換匯不同,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見效快,但後續需要消化影響。”
陳懷瑾蹲下身,指尖拂過冰冷堅硬的金錠表面。他能想象到趙志強所謂的“勸導”、“起獲”、“自願捐獻”背後是怎樣的雷霆手段。這些黃金,沾著舊時代官僚的腐敗、幫派的血腥、士紳的盤剝,如今被暴力剝離,即將轉化為新世界的基石。
“鄭守正那邊安排好了嗎”陳懷瑾問。
“已經安排好了。”趙志強回答,隨即補充了另一項重要進展,“另外,磊哥那邊對鄭守正海盜團隊的整合改造已經完成。以軍事委員會名義,正式任命鄭守正為‘南明共和國南海艦隊獨立巡邏分隊’指揮,負責臨高附近海岸警戒和有限護航。他的旗艦加裝了一挺12.7毫米重機槍和兩挺輕機槍,並指派了原海軍退役的毛東海元老上船,擔任軍事代表兼武器教官,確保控制和訓練。”
趙志強繼續彙報細節:“鄭守正老巢的剩餘人員已全部轉移到博鋪港。經過政保總局審查和篩選,一部分安置進鹽田和基建隊,另一部分背景相對簡單、水性好的,在加強思想教育後,繼續留在船上效力。目前,這支‘改編海盜’的初步整合與分流工作已告一段落,算是有了個可控的海上觸角。”
“很好,磊哥處理得很及時。”陳慎行了點頭,這算是近期難得的好消息。一支經過初步改造、擁有一定火力和元老直接掌控的海上力量,對於眼下捉襟見肘的穿越眾而言,意義重大。“但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是我們在真正海軍成型前的眼睛和拳頭延伸。”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沉甸甸的木盒,語氣轉向深沉:“所以,這次回去,和洛哥交接、變現這批‘硬貨’是首要任務。”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些木盒。它們承載的不是財富,而是政權更迭初期不可避免的暴力再分配,是舊財富在新目標下的強制流轉。
“裝車,按最高警戒級別運到‘傳送點’。”陳懷瑾命令道,“我隨後就到。志強,這邊後續的社會面清理和情報工作,分寸你要把握好。”
“是!”趙志強立正領命,立刻指揮內衛士兵開始行動。
陳懷瑾走出密室,縣衙院落裡白熾燈的光暈在夏夜的悶熱空氣中顯得有些氤氳。他想起被中斷的貿易船隊,也想起了剛剛獲得新身份和火力的鄭守正船隊。正常的商業循環被打斷,就必須用非常手段維持生命線,並加速培育屬於自己的強制力量。這五十公斤黃金是“非常手段”的產物,而改造鄭守正則是培育力量的開始。
但陳懷瑾的思緒立刻躍升到更高的戰略層面。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悶熱的夜幕,投向了更廣闊深邃的海域。
“鄭守正的巡邏隊,現在只是權宜之計,是我們海上力量的雛形和探針。”他低聲對身旁的趙志強說道,聲音在夏夜的蟲鳴中顯得清晰而堅定,“等我們那兩艘正在改裝的‘軍艦’真正形成戰鬥力,等我們拿下海南全境,局面就將發生根本性轉變。”
趙志強眼神一凜,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陳懷瑾即將闡述核心戰略。
陳繼先續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屆時,廣東沿海,特別是珠江口的海貿,必須被我們有效禁絕或嚴格管制。我們要讓所有遠道而來的歐洲商船,英國人、荷蘭人、葡萄牙人,都需要清楚地認識到,通往中國財富的唯一安全通道、能獲得最優質貨物,無論是我們的工業品,還是未來可能壟斷的絲茶貿易的港口,在瓊州,在臨高,在我們元景山控制之下。我們要把貿易的樞紐,從廣州強行轉移到臨高。”
“這不僅僅是轉移,”陳懷瑾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已在規劃海圖,“東南亞的貿易主動權,也必須逐步掌控在我們手裡。從馬六甲到馬尼拉,從安南到暹羅,我們的武裝商船,未來將是真正的遠洋艦隊——要成為那片海域不可忽視的力量,乃至規則的參與制定者。鴻基的煤,暹羅的米,南洋的香料、錫、橡膠……這些關鍵資源的流向,我們要有強大的發言權,並最終實現有效控制。”
他頓了頓,看向趙志強,總結道:“所以,志強,你明白了嗎?眼下這批黃金,是為了解決生存問題。整合鄭守正,是為了獲得初步的行動能力。而我們全力準備的兩艘軍艦和未來的艦隊,是為了解決發展問題,更是為了掌握我們自己的命運,乃至重塑東亞與東南亞的海上秩序。對外貿易的暫時中斷是陣痛,但當我們有能力設定規則時,這種中斷就會轉化為他人的困境,我們的戰略機遇。”
趙志強深吸了一口帶著暑氣和海腥味的夜風,感到肩上的責任與即將展開的宏大圖景同樣沉重而清晰。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克總。從被動適應現有貿易網絡,到主動構建並掌控以我為主的貿易與安全體系。情報工作會立即向這個方向調整佈局,重點關注珠江口動向、東南亞各方勢力以及歐洲商船的活動規律。”
“沒錯。”陳敬修後看了一眼正在被小心翼翼搬上偽裝車輛的黃金箱子,額角在悶熱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無比清明,“這次回去,打通資金和物資渠道是當務之急。但長遠來看,海權的確立與擴張,才是我們能否在這十七世紀真正立足、崛起並贏得未來的基石。讓核心層的同志們都記住這一點。我們走。”
陳懷瑾邁步向縣衙外停著的猛士車走去,步伐沉穩。夏夜的暖風拂過,卻吹不散他眼中那團關於鐵艦、海權與貿易霸權的熾熱火焰。眼前的黃金是現實的燃料,改造的海盜船是探路的舢板,而心中那幅由強大艦隊護衛的、以臨高為中心的嶄新海洋貿易藍圖,才是照亮整個穿越集團未來航路的燈塔。這次迴歸,他要帶回的,不僅是維繫生存的物資,更是鑄就那支未來艦隊、實現這幅藍圖的關鍵拼圖。而洛哥,就是他在現代時空確保這些拼圖能夠安全、隱秘送達的最重要夥伴。
猛士車在夜色中駛離澄邁縣城,穿過深夜的街道,最終抵達了位於百仞灘深處的核心基地。這裡戒備森嚴,是穿越集團最機密的地點之一,也是連接兩個世界的“錨點”。
裝有五十公斤黃金的木箱被小心地搬運進地下倉庫,倉庫內的物資已經被清空,整個倉庫都是為了下次傳送物資做存儲。
陳懷瑾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兩名元老警衛在倉庫外把守。他獨自站在這些承載著兩個世界期望的箱子前,夏夜的悶熱被地下室的陰涼取代,但心頭的重量絲毫未減。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排除雜念。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洛哥在博茨瓦納哈博羅內市“唐人街”那間看似普通的“龍興貿易公司”倉庫內部的景象——堆放著各種中國商品的貨架,角落裡的辦公桌,以及那扇厚重的防盜門。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精準定位那個只有他和洛哥等極少數人知道的、用於接收“特殊貨物”的屏蔽隔間。
“座標鎖定……能量穩定……”陳懷瑾心中默唸,意識深處那枚被稱為“芒之五星”的奇異造物開始發出只有他能感知的、細微的共鳴。它既是穿越的鑰匙,也是時空的座標。
沒有炫目的光影,沒有劇烈的聲響。倉庫內的空氣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下一秒,時空變換。
潮溼悶熱的臨高夏夜,瞬間被幹燥涼爽的空調風取代。眼前是熟悉的景象:略顯雜亂但井然有序的倉庫,高高的貨架上堆滿了印有中文的紙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和包裝材料的氣味。頭頂是明亮的LED燈管,腳下是光滑的水泥地。
而他面前,正是那個特製的、帶有電磁屏蔽和物理隔離的加固隔間。五十公斤黃金的木箱,以及那幾個樣本箱,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隔間內。
陳懷瑾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和貨物,一切正常。他推開隔間的內門,走進了龍興公司倉庫的主區域。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電子鐘——現代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窗外,博茨瓦納的陽光正烈,與臨高那悶熱的夏夜形成鮮明對比。時空的錯位感再次襲來,但他早已習慣。
他走到倉庫一角的辦公桌前,拿起一部加密衛星電話,按下了一個快速撥號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沉穩而略帶沙啞的男聲,說的是帶點口音的普通話:“喂?”
“洛哥,是我。”陳景澄聲道,“貨到了,老地方。五十公斤,成色不一,但都是硬貨。”
電話那頭,洛哥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接到一個普通的到貨通知:“知道了。我半小時後到。你先去我辦公室坐一會。”
“明白。”
掛斷電話,陳懷瑾來到辦公室,辦公室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驅散著午後的燥熱。
陳懷瑾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冰水,緩解穿梭帶來的時空錯位感。
不多時,窗外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
陳景嶽回來了,沒有過多的寒暄。
陳景嶽將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鬆開領口。他走到嵌入式冰箱前,拉開門,冷白的光暈映亮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他取出一瓶冰鎮紅茶,瓶身凝結的水珠迅速沾溼掌心。擰開蓋,他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冰涼的液體似乎稍稍壓下了眼底的疲憊。
“遠東那邊,”他放下瓶子,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何俊團隊的進度,比我們最樂觀的預估還快了百分之十五。”
陳懷瑾正在翻閱臨高送來的物料消耗報告,聞言筆尖一頓。
“兩艘船的鍋爐總成、傳動軸系、主蒸汽管道,全部安裝到位。”陳景嶽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陳懷瑾,俯瞰下方城市的燈火,“壓力測試一次通過。何俊說,那兩臺機器現在‘餓得發慌’,只等‘喂煤’。”
“好!”陳懷瑾下意識握緊了拳,指節微微發白,一股灼熱的氣息從胸腔湧上喉嚨,彷彿已經聽到了那異時空海面上即將響起的、劃時代的汽笛。“有了這真正的心臟,我們就不只是修補舢板了。北上,或是南下,航路將由我們定義。”
“定義航路之前,先確保航路暢通。”陳景嶽轉過身,目光銳利,“設備穿越、定點接收、現場吊裝調試……鏈條很長,任何一個環節洩壓,都會讓這臺精密的機器崩齒。‘那邊’的現場,必須絕對乾淨,不能有任何本地目光黏上來。”
“明白。”陳景嶽走回辦公桌,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何俊是技術狂,只對他的機器負責。運輸和交接,我會用德米特里通道,分拆包裝,文件做三套,真的那套只過你和我的眼。資金,”他看了一眼陳懷瑾帶來的那個不起眼的手提箱,“你上次帶來的‘歷史工藝品’,拍賣很順利,正好填平動力系統的尾款和這趟特殊物流的費用。”
陳懷瑾頷首。房間裡再度沉入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近乎無聲的呼吸。在這現代文明構築的寧靜堡壘一角,一場針對另一個時空海洋規則的隱秘手術,正進入最關鍵的動力縫合階段。陳懷瑾閉上眼,彷彿能穿透時空的帷幕,看見巨大的鍛鋼曲軸在蒸汽的怒吼中開始第一次轉動,青銅軸承泛起溫潤的光澤,驅動著前所未有的鋼鐵艦艏,緩緩壓碎17世紀古老的浪花。
“還有這個。”陳景嶽似乎從短暫的出神中回來,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單頁A4紙,遞過去,“我拉了個優先清單。主要是高精度機床的備用主軸、符合早期蒸汽輪機要求的鎳鉻合金鋼坯、幾種規格的無縫鋼管。另外,”他頓了頓,“你們嘗試復原戰時應急無線電的想法有戲,清單最後列了一批基礎元器件,性能參數故意做了‘降級’處理,貼近四十年代水平,應該能避開過度關注。”
陳懷瑾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紙。目光逐行掃過那些冰冷的名稱與代號:“GCr15軸承鋼”、“20#無縫管”、“鎳基合金粉末”、“陶瓷密封環”、“某型真空管”……每一項背後,都牽連著臨高某個車間能否繼續運轉,某次實驗能否取得數據,某艘船能否如期下水。兩個世界之間脆弱而堅韌的臍帶,又一次在這間充滿現代氣息的房間裡,通過加密的波長、隱晦的暗語和此刻無聲的清單,完成了又一次沉默而至關重要的養分輸送。